一直
读庄周的《齐人物论》,其中“驯良的杂文”一节说:“当代杂文只讲小道理,不讲大道理。”他认为,“只有思想家才能写好杂文,只有明白大道理的人,才能写好讲小道理的杂文。不明白大道理,就不可能真正明白小道理”,“只讲小道理,不讲大道理”的杂文作者,好比一个人只知左右前后,而分不清东西南北,其杂文虽然也可能写得遍地开花,但难免“找不着北”。
作为“社会批评”或“文明批评”的杂文,是离不开讲道理的。“道理”有大有小,只有明白大道理,才能讲好小道理,可谓杂文“讲道理”之通则。所谓“大道理”,主要指涉及世界观、方法论、价值体系等方面根本的、核心的立场、观念、态度之类;而“小道理”主要是指对一人、一事、一物的具体看法。说“当代杂文只讲小道理,不讲大道理”,其实是不满当代杂文家的思想能力和理性境界。当下的许多杂文在议论某一具体社会现象时,通常能分得清“前后左右”,但倘若放到更大的思想语境中,就“找不着北”了。鲁迅能站在一流思想家的高度写杂文,“大道理”了然于心,讲起“小道理”来自然举重若轻、游刃有余。王小波虽不把主要精力用在杂文上,却是当代难得的一个“明白大道理”的杂文家。
学者陈平原说“读大书写小书才能显出大气”,说的虽是治学的事,倒也和“只有明白大道理的人,才能写好讲小道理的杂文”相通。而要杂文作者明白大道理,就要在相关的修养、积累、素质、境界等方面,努力向“思想家”靠拢。邵燕祥在为“野菊文丛”写的“序言”中说:“杂文吸引人的主要是它的识见,是独到而不是复制的见解……我们总是希望杂文作者能引导我们在前人停止了思考的地方,试探着前进一步;希望他们带领我们再掀开一角现实的帷幔,再登上一级历史的楼梯……要做到这一点是很不容易的。”之所以“不容易”,正在于“思想家”之可遇而不可求。时下有一些杂文作者,对什么事都能“说三道四”,也不乏机智处,但用思想者的尺子一量,就见不着高度了。这好比下围棋时虽有局部手筋,大局观却一塌糊涂,又岂能赢棋?
不懂大道理者所讲的小道理,大抵是一些无关痛痒的鸡零狗碎、人云亦云的老生常谈、自欺欺人的忸怩作态。这样的“道理”,不讲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