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笔下的阿Q,有一句口头禅——当他感到别人尊贵自己寒酸被歧视,而心理有些失衡的时候,便会来一句:我们先前阔多啦!他这样一“阔”,终于觉得自己身上也有阔人的基因,于是便心安理得甚至得意洋洋了——“精神胜利”了。
现实中的一些人,也有一句口头禅——当他们看到别人富自己贫困而不好意思的时候,便会来一句:我们先前穷多啦!他们这样一“穷”,来个纵向比较,终于发现自己的现在不比自己的过去穷了,于是便也自豪起来——也是“精神胜利”了。
鲁迅笔下阿Q的“精神胜利法”,和现实中一些中国人的“精神胜利法”,除了一个言“阔”,一个说“穷”的殊途以外,还有不少的其它差异——
差异一:一个是百姓话语,一个是官方话语。鲁迅笔下说我们先前阔多啦的阿Q,不过是令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国民;而现实中张口就我们先前穷多啦的一些中国人,则是官员和文人。如果哪个百姓嘟哝一句吃穿问题,马上就会有官员和文人一齐出来高喊:我们先前穷多啦!警惕“今不如昔”论!
差异二:一个是小动作,一个是大手笔。鲁迅笔下的阿Q说我们先前阔多啦,不过是一个人在那里愤愤然而已;而现实中那些说我们先前穷多啦的人,则是大张旗鼓——报纸杂志、广播电视、巡回展览、图片实物、大会小会、集体讨论……
差异三:一个是刺激自我,一个是教育别人。鲁迅笔下的阿Q言“阔”,仅只是刺激一下自我而已;而现实中的一些中国人说“穷”,则是为了教育别人、灌输给很多的人。后者,其拿手好戏、灵丹妙药,就是“忆苦思甜”活动。三年困难时期,全国的老百姓挨饿,饿得难受,领导者和文人们组织几场“忆苦思甜”,找几个人、说几遍我们先前穷多啦,结论就是挨饿比饿死好,于是老百姓对挨饿也就感激涕零了。自然,让老百姓挨饿的责任就变成了没让老百姓饿死的功勋。“文化大革命”时期,人们迷茫悲观,领导者和文人们开展几次“忆苦思甜”,让每个人挖一通我们先前穷多啦,结论就是“文革”形势一片大好,比任何时期都好。改革开放以来,我们的总设计师邓小平同志没有以“过去我们穷多了”而对现在引以为豪。他说“贫穷不是社会主义”,但却只被某些人当作了格言。
还有一个差异,有点儿奇怪。鲁迅笔下的阿Q说我们先前阔多啦的时候,虽然这“我们”仅只是他自己一个人,但颇有点儿拍着胸脯的味道;而现实中那些说我们先前穷多啦的人,虽然表面上轰轰烈烈甚至慷慨陈词,面对实践,却都有点儿心虚、底气不足。韩国和中国,都遭受了日本的侵略。胜利后,两国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都是先前穷多啦,人家韩国如今已经成了飞翔的“小龙”,而中国却刚刚“潜龙腾渊”;二战后,中国是战胜国,西边的德国、东边的日本都是战败国,被打得落花流水、一塌糊涂。人家德国和日本如今都成了发达国家,而中国还是处在发展中国家。实践是检验真理的以惟一标准。面对这些实践,来一个横向比较,那些再把我们先前穷多啦当做中国长时间落后的惟一原因的人,岂能不心虚?
…………
人类社会在发展,“精神胜利法”也在变异。由我们先前阔多啦到我们先前穷多啦,便是一例。我想,对此有兴趣的人,不防深入研究一番,写一部《中国古典精神胜利法与中国当代精神胜利法之比较》。如果精力旺盛的话,还可以续写一部《中国精神胜利法变异之展望》。这类书,我敢保证,准是畅销品。
●孙焕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