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前,中华大地上无数个村庄里,随处可见的标语有两条,
其一:“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其二:“农业学大寨!”大寨——其实只是一个隐藏于太行折皱深处、属于山西省昔阳县管辖的只有100多户500多人的小小村落。
大寨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变成全国顶礼膜拜的楷模,就像
陈永贵从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民变成国务院副总理一样,都不是自己的初衷,甚至他们想都没想过。
大寨最早的出名只是一个战天斗地、不怕困难的生产典型,但随
着极“左”思潮的膨胀,特别是进入“文化大革命”时期,大寨一步步被鼓吹成一个“无产阶级政治挂帅、毛泽东思想领先”的政治典型。大寨、陈永贵被政治托起来,而他们也主动或被动地融入了政治。
1952年,陈永贵当选为大寨初级社社长。从翌年开始,他带领大
寨人开山垒坝,营造梯田,一干就是十几年。1958年,“人民公社化”运动,陈永贵担任大寨大队党支部书记;1962年,“大跃进”后的中国元气大伤,生产萧条,粮食奇缺,而苦心经营的大寨田亩产已达到772斤,大寨以低于黑市价格10倍的平价,卖给国家粮食20多万斤,受到山西省委第一书记陶鲁笳的高度赞赏,号召全省学大寨;1964年,大寨经验又受到毛泽东的肯定。自此以后,陈永贵一路顺风,先后担任县革委会主任、晋中地委书记、山西省革委会副主任,成为山西省的“实权派”。大寨逐渐变成“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政治典型。
1973年,中共“十大”召开,陈永贵当选为中央政治局委员,进
入中共最高决策层,当时政治局内只有毛泽东、周恩来、朱德、江青等21人。1975年1月,四届人大召开,陈永贵又被任命为国务院副总理。
1978年12月,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纠正极左路线,确定改革开
放方针,和华国锋一起拥护“两个凡是”的陈永贵受到冲击,开始走下坡路,学大寨热潮逐渐降温。1980年9月,陈永贵被免去国务院副总理职务;12月,又在“十二大”党代会选举中落选。
1986年,陈永贵在北京逝世。下葬的时候,没有一个县里和县以
上干部到场,是大寨的乡亲们完成了他们的老支书遗愿。而当年陈永贵回大寨时,周围总是冠盖如云,从太原到昔阳的干部争相拜望、汇报。热闹与凄清的反差使人对世态炎凉不寒而栗。
陈永贵的成功是他以一个农民的实干精神和一般农民所不具备的
远见卓识,带出了一个新大寨,在连一棵树都长不成的荒坡上,愣是领人造成了高产稳产田。1977年,昔阳粮食产量即使是扣除虚报的部分,还比陈永贵执政前高出1.6倍,这是谁也否定不了的事实。但陈永贵不该卷入政治漩涡。他是一个响当当的劳模,但毕竟没有文化,当个党支部书记非常称职,不应再担任更高的职务了,否则就超过他的能力,与国不利,与己有害。虽然步步高升不是他的索要而是上级的安排,但他久而久之便滋生了对权力的留恋和滥用。外在环境和内部私心杂念的一次次媾和,使他人格异化,做出一些错误的事情来,诸如不惜一切手段维护大寨的地位、排斥异己、独断专行、推行极“左”等。这便是他的遗憾。如果陈永贵一直不离开大寨,那恐怕就会是一个优秀的党支部书记和出色的农业专家,一个充分地体现其人生价值、发挥其人生潜能的完人。可惜历史不能假设。
严酷的政治往往会从里到外改变一个人,以至于变得连自己都不
认识自己,自己都不能控制自己。然而在“官本位”的社会里,一个人只要有些成就,就要把他拉到官员的队伍里,而不管他是否善于此道或热衷此道,一切成绩都以官位作酬劳,一切价值都以官阶来衡量。一旦失去官职,仿佛成绩也不复存在了。这是封建制度的余孽,它使原本丰富多彩的人生变得单调乏味,使原本可以成为科学家、艺术家、农艺师、工程师、大学者的优秀人才千篇一律地变成了大大小小的这个“长”那个“长”,好像鸟儿折断了翅膀,鱼儿剪掉了尾巴,致使整个社会缺乏活力、缺乏个性、缺乏创造。
陈永贵和属于他的那个时代已永远逝去了,但“陈永贵现象”却
给我们留下了需要全民族认真思考的沉重话题。
陈永贵的墓地雄踞虎头山高处。他生前嘱咐不葬八宝山,要叶落
归根;躺在这里,可以把大寨七沟八梁尽收眼底,可以将他洒下汗水的每一块土地一览无余。是的,只有和虎头山在一起,他才是踏实的。
●叶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