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两个人去世了。一位是一代经济学大师、有“私营经济的护航者”美誉的董辅秖,一位是四川的亿万富豪葛君明。董先生生前运用自己巨大的学术声望为私营经济的发展奔走呼号;葛先生则是私营经济的践行者,以10年左右的时间,刚届不惑,就成了当地“首富”,但他恃强凌弱,终于召来杀身之祸,没有为董先生的理论增光。两位先生在天国相遇,葛先生怕是要面红耳赤,而董先生则只能是唏嘘不已了。
这是一个夏天的神话。它意味着对“民营企业家”(其实我更愿意用一个古老的称呼“资本家”,这里姑且从俗)无条件进行美化时代的结束,也意味着“光荣的”先富一族和普通民众的蜜月期的结束。世界不再混沌一片,而是清晰地分裂成了“你们”和“我们”。“你们”当然绝对有自由去追求你们的财富,而“我们”也绝对有权利捍卫我们的利益。
其实,被炸得身首异处的葛君明不过是去年以来形成的富豪“非正常死亡链”上的最新一环。2003年1月22日,山西海鑫钢铁(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李海仓在办公室里被枪杀;2003年2月12日,浙江皮革大王周祖豹在家门口被斩杀;2003年8月17日,甘肃地产大王刘恩谦在兰州被枪杀……一时间,一些富豪们充满了好奇心,他们交头接耳,四处打听:他们为什么恨我们?他们怎么这么恨我们?
现在我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你们遭人痛恨,首先是因为你们中的许多人的财富来源是见不得阳光的,主要是通过不合法和不合理的财富转移,将已经形成的国有资产集中到自己手中才暴富起来的。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过去20年中影响中国社会贫富差距的一个最重要因素。有学者计算,在80年代,通过“价差”导致的国有资产流失,1987年为2000亿元以上,1988年在3569亿元以上,约占当年国民收入的30%。在90年代初期的“新圈地运动”中,通过地价差流入个人手中的财富,也在几千亿元以上。而到了最近几年,用MBO(管理层收购)的方式进行的“国企改制”,用郎咸平教授的话说,又成了“一个掠夺国有资产的最好方法”。
你们中有许多这样的巧取豪夺者,怎么能不招人痛恨?
财富的源头虽然是肮脏的,不过下游如果有源源不断的清流注入,以中国老百姓喜欢说“算了,算了,大家都不容易”的秉性,还是不难得到原谅的。但你们富了以后又是怎样做的呢?以产生超级富豪最多的房地产业为例,许多人在“新圈地运动”中暴富之后,并没有改恶从善,而是变本加厉,按照马克思当年描述的早期资本主义的情景,以更大的贪婪和疯狂,勾结贪官污吏去攫取超额利润——不惜野蛮拆迁逼迫弱势群体流离失所,不惜毁坏古城风貌使之化为废墟,不惜坑蒙拐骗损害业主社区利益,不惜串通黑社会性质组织对业主代表大打出手……这些不都是你们做的吗?
1993年,在深圳葵涌一家香港独资企业里,一把大火烧死87名女工,还有51人受伤,创造了当时建国以来生产火灾死亡人数的最高纪录。大火之所以造成如此严重后果,原因是老板为了防止工人上班溜号,将厂房的窗户用铁条钉住,用铁丝网罩住,4个出口中的3个全部被厂方锁死或焊死。葵涌大火后20天,福州马尾经济技术开发区内的高福纺织品有限公司一把火,又是61名工人死于非命——不要告诉我说投资者创造了就业机会,马克思关于剩余价值的理论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打工妹们为了500元左右的工资一周要工作100多小时,还能找到比这更惨重的剥削吗?再说还能有什么比人的生命更宝贵?
你们知道权力的重要,知道舆论的重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现在的经济精英、政治精英和知识精英不仅已经形成了一种比较稳定的结盟关系,而且具有了相当大的社会能量,面对还是一盘散沙的弱势群体,简直可以予取予求。比如前面提到的葛君明,自己要建水电站,就要霸占别人的采沙场,自恃自己是当地的“利税大户”,水利局、公安局都在自己一边,拿出“不平等条约”就要别人签,完全是一副“我今天就欺负你了,你能怎么样”的嘴脸,生生把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逼上了绝路……
你们中有许多如此为富不仁者,怎么能不招人痛恨?
是的,我们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是的,我们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是的,我们要坚持多种所有制形式长期并存———这些全都是正确的。但同时我们也应该清醒地认识到,资本在逐利时是非常冷酷无情的。也许我们不能消灭它,但我们要警惕它、批判它、监督它,绝不能让它为所欲为,更不能天真烂漫地把鲜花和赞美都献给它。
这个夏天的神话,让我悟出了很多很多……
●郭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