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民意？民意就是民心，就是人民所想，百姓所愿。但是，如果我们从中国历史上来看，所谓民意，就不是老百姓怎么想，而是掌权者怎么看。这一“想”一“看”，有天壤之别。老百姓怎么想，只是想想而已，并不重要，只有掌权者怎么看了，才会被界定为是否民意。换句话说，民意历来是掌权者的一个工具，一个口实，一个理由，也就是掌权者的需要。于是，掌权者无论需要什么样的民意，都可以制造出来。

　　明末清初，有一位思想家叫吕留良，明朝灭亡后，他散尽家财，图谋复兴，后来失败，便在家中办学，传播自己的思想。吕留良特别推崇朱熹的种族思想，认为“华夷之辨”更大于“君臣之论”，不与清朝合作，清朝让他出来做官，他誓死不从，后来削发为僧。死后，他的学说在民间仍有影响。

　　清王朝对大逆不道的吕留良非常愤恨，但又不敢贸然诛杀，总算在雍正时因曾静一案找到借口。但是那位自称“顺天命，从民心”的雍正皇帝还是有所顾忌，尽管雍正已下谕旨，对反清义士吕留良开棺戮尸，著述焚毁，并灭族，但天下的读书人如何看待此事，雍正的心里还是没有底，于是想听听天下读书人的意见。说白了，就是想统一舆论，钳制读书人之口，让大家都说赞同的意见，而不是说反对的意见。

　　于是，雍正皇帝下令，让全国所有的学生“人人过关”，对这件事进行表态。他装模作样地说：“朕思天下读书之人甚多，或者千万人中，尚有其人谓吕留良之罪不至于极典者。又降旨令各省学臣遍行询问各学生监等，将应否照大逆治罪之处，取具该生结状具奏，不得阻挠隐匿。”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我想到天下读书人很多，也许有人会有不同意见，认为吕留良罪不致死，所以又降下谕旨，让各省学政部门在读书人中进行调查，广泛征求意见，让每个人都写出书面材料，签名上报。如有不同意见，要单独转呈，不得隐瞒阻挠。多么开明的皇帝呀！然而，读书人就是再迂腐，就是再有不同意见，皇上的“阴谋”也好，“阳谋”也罢，还是看得出来的，刀架在脖子上，蛇还敢出洞吗？

　　结果，天子圣明，臣罪当诛。收上来的意见书一致认为，吕留良罪大恶极，死有余辜，皇上对吕留良的处置，量刑适当，坚决拥护。对此，雍正皇帝非常满意：吕留良啊吕留良，非朕杀你，实在是天下人不容你啊。这就是民意！

　　应该说，雍正对民意还是有所顾忌的，胁迫也好，威逼也好，毕竟还是做了点样子。但轮到乾隆要杀吕留良的门徒曾静的时候，连样子也顾不上做了，朕意就是民意。他说，“夫曾静之罪不减于吕留良”，“况亿万臣民所切骨愤恨，欲速正典刑。于今日者，朕又何能拂人心之公恶乎？”这种直接从皇帝口中说出来的民意，倒也干脆，省去许多麻烦。不过，乾隆此举自然也有他的道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的都是我的，那么皇上的利益自然就是亿万臣民的利益，皇上的想法自然就是亿万臣民的想法，朕意自然就是民意了。所以，皇上切骨愤恨曾静，自然是全国亿万臣民所切骨愤恨了；皇上要杀他，自然也就是亿万臣民要杀他了，这一点都不矛盾。

　　但时代毕竟还是在发展，如果再把朕意不加修饰地直接当成民意，老百姓也不会同意的，于是必须下番功夫，进行制作。比如，袁世凯做皇帝的民意制作，虽然很下功夫，依然显得笨拙。你看，连乞丐、妓女都搞起了请愿团，闹闹哄哄，不成体统。但袁世凯的表演还是相当不错的，他尽最大努力，要人们相信，他本不想当这个操心受累的皇帝，而民意非让他当不可，搞得他无可奈何，进退两难。当吧，"从民意则才不足以任重"，不当吧，"违民意则理不足以服人"。怎么办？思来想去，还是以民意为重吧，袁世凯于无奈之中，只好"从民意"坐上了皇帝宝座。

　　但是，袁世凯从孙中山手中接过大总统一职的时候是有过誓言的，当初曾发誓"永远不使君主政体再行于中国"，并说"民国建设造端，百凡待治。世凯深愿竭其能力，发扬共和之精神，涤荡专制之瑕秽！"可是，话音落地没几天，就急不可待要当皇帝，这岂不是违背誓言吗？没关系，让我们来看看这位洪宪皇帝是怎样自圆其说的吧。

　　他说："盖当日之誓词，根于元首之地位，而元首之地位，根于民国之国体，国体实定于国民之意向，元首当视乎民意为从违，民意共和，则誓词随国体为有效，民意君宪，则誓词亦随国体为变迁。今日者，国民厌弃共和，趋向君宪，则是民意已改，国体已变，民国元首之地位，已不复保存，民国元首之誓词，当然消灭。凡此皆国民之所自为，固于皇帝渺不相涉者也。我皇帝惟知以国家为前提，以民意为准的，初无趋避之成见，有何嫌疑之可言？"

　　这段话拐了点弯，意思就是：民意要共和，我就做总统；民意要君宪，我就当皇帝。这都是国民所为，民意所致，与我无关。我只知道以国家为前提，以民意为准的，我还怕担什么嫌疑呢？这位袁大皇帝用民意把自己打扮得冠冕堂皇，真难为了他老人家。

　　袁世凯自己愿意当皇帝，最后身败名裂纯是咎由自取，但是毕竟还有那么几个人推波助澜。特别是清朝的遗老遗少们过不惯没有皇上的日子，希望有人上来给他们当个主心骨。还有一些人也想趁机捞个王侯桂冠什么的，也好光宗耀祖。所以鼓噪起来，多少也有点让袁世凯信以为真。但是，如果当汉奸，当卖国贼，明明是千夫所指、万人痛骂的事，居然也能打出民意的牌子，就有点让人匪夷所思了。

　　这人便是汪精卫。汪精卫原是一个十分不错的革命党人，曾因参加暗杀清摄政王载沣而名噪天下，也曾因为不满蒋介石的独裁而在国民党中搞过分裂。但是，这个人后来却在国难当头时对日妥协，并于1938年底，发表通电，公开投降日本，为全国人民所不齿。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汉奸卖国贼，也要把自己打扮成民意的代表者、捍卫者。汪精卫在1940年3月12日发表的所谓的和平宣言中说："抗战至今，两年有半，所失据点，未闻有一处恢复，徒使孑遗之人民，日即于沦胥，国民政府及中国国民党同人负咎深重，虽粉身碎骨，不足以对国家对人民。苟危亡尤有可救，则挺身任过，与日本停战言和，接受可以忍受之条件，以保存尚未耗尽之国力，收拾败残，重谋兴复，实为国民政府及中国国民党同人应有之责任。诚不可把持权势，胁迫民意，日日以抗战到底，最后胜利自欺欺人，使国土愈蹙，国力愈耗，终至于不可救药也……今日全国人民皆希望和平，了无疑义，所怀疑者，特和平之能否实现而已。"

　　他要卖国，硬说是全国人民希望和平，硬说抗战是胁迫民意，是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说以为只要抗战到底就会取得最后胜利是不可能的，只会导致国家和民族的灭亡。只有他才是真正从老百姓的愿望出发，最代表民意，只有和日本停战言和，共同合作，接受一切可以忍受的条件，才是救中国。没见过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无耻的！

　　过去读书时常碰到"强奸民意"一语，不太懂。现在得知，非但强奸，实为蹂躏。真是国运多舛，民意多艰啊。有人说，"历史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女孩"，这话说得颇耐人寻味。其实，民意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不过，从另一个方面，多少也让人看出些门道，就是有时候这民意似乎也很重要。不然，这些人为什么非要把朕意包装成民意不可呢？只不过这种包装虽然可以得逞于一时，但终究不会维持多久的。袁世凯、汪精卫等人的可悲下场，就说明了这一点。

　　　　 ●王重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