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冯日乾杂文新著《沉默也是泥》
说到陕西的杂文创作,我首先想到的是冯日乾先生。在我有限的阅读体验中,冯氏杂文是当代陕西杂文创作的代表之一。有一段时间,《中国青年报》著名杂文栏目“求实篇”相当密集地发表冯氏杂文,使其人其文迅速为杂文界所瞩目。有意思的是,冯氏杂文异军突起之日,恰是“求实篇”最为辉煌、最为读者所钟爱之时。此中联系,耐人寻味。
当今“杂坛”的构成,大体分为三端:一为新闻工作者;二为专家学者;三为作家。在这个话语中心以外,舆论空间十分有限。而冯氏是个例外。他既没有新闻工作者得风气之先的天然优势,也不具备专家学者优越的学术环境和资料条件,更不能与专家作家四处采风的职业势能相媲美。但他硬是凭着自己对生活的独特感悟和对写作的一贯执著,蹚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杂文天地。如果说他也有自己独特的优势,那就是底层生活的直接经历。相对于许多需要不断“贴近实际、贴近生活、贴近群众”的作者而言,日乾先生原本就生活在实际得没法再实际的实际之中,原本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普通群众。
无需“深入”,已在其中;不用“贴近”,已是“零距离”。只要像鲁迅先生号召的那样,“睁了眼看”,敞开心灵感受世界,就足够了。正如《中国青年报》编者所言:“日乾先生土生土长于陕西泾阳农村,任职于当地教师进修学校,背负着工作和生活的沉重而耕耘在杂文的田园,积十多年努力,已具全国影响并在省内享有盛名。他的心胸和视野超出了大山的束缚,学识和境界弥补了环境的不利,其文章根基深厚而立意高远,既是为民代言,又是民众自己的声音。”
纵观日乾先生的杂文创作,浓烈的平民意识和民本主义色彩是其鲜明特征。他的创作,没有居高临下的俯视,没有游离其外的言说。他总是从生活的实际出发,从自己独特的感悟出发,书写心中郁闷,状写生活沉重,在冷峻的客观描述之中,平静地表达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或许在一些追求“深刻”的读者眼中,冯氏杂文缺了一点振聋发聩的思想威力,读来不够解渴。但随时随地洋溢在字里行间的“常识意识”,却是他杂文创作的主旋律。身为教师,三句话不离本行,教育问题是他涉猎最多、表达最为丰富的题材。他反复追求的是学生受教育的基本权利,国家的起码责任和各级官员应尽的义务。早年乡村生活的艰苦经历,使日乾先生一辈子不敢忘记自己是农民的儿子,时时处处以一介布衣的视角和感情去观察生活、体会道理、陈述己见。惟其卑微,才越发真实;惟其真实,才更加服人。
敏于时事、善于思考、长于用典,是冯氏杂文又一个鲜明特征。如前所述,相对于大多数杂文作者而言,冯氏的杂文创作并不占有天时地利的优势,但他以异常的勤奋弥补着天然的不足。虽然偏居一隅,却善于利用当代社会资讯发达带来的便利,常能于新闻背后、消息当中发现生活的悖谬,于多数人习焉不察的地方,捕捉到思想的火花。广博的间接经验,加上多年苦读积淀的丰富的文史知识,使其运笔时左右逢源、从容自若。而独特的思考一旦插上文史知识的翅膀,就使他的杂文明确地有别于一般报纸言论的平庸寡淡,具有了杂文作为“艺术的政论”应有的文化、文明、文学色彩,不仅有思想,而且有意味、有趣味、有余味。
如果说日乾先生的杂文有什么不足,我以为:相对于叙述的丰富饱满,论辩有时略显不够。诚然,杂文原是不拘一格的文体,以述代论,论在述中,也不失为一种写法。有些经过精心构思的独特叙述,其实本身就包含着作者的思想观点。这种表面不动声色的叙述,有时真是一种更高明的论述。但一般而言,杂文作为文学家族特殊的一员,描写和叙述代替不了作者必要的论辩。作为“艺术的政论”,其独特的魅力主要表现于此,最见作者功力的地方,也主要在此。冯氏杂文有许多精彩的论辩,但也确有部分篇什在叙述之后匆忙收笔,给人留下敷衍成篇、挖掘不够的阅读遗憾。此中原因非常复杂,可能与写作态度有关,更可能有学养不足的问题。其实这也是所有杂文作者最感苦恼的问题。而我以为,惟其困难,才正是杂文作者应该不懈努力的地方。
●朱铁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