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读章诒和写的《君子之交——张伯驹夫妇与我父母交往之叠影》,知道了张伯驹其人的一些故事。知道他与夫人潘素,1956年将收藏的西晋陆机《平复帖》卷,隋展子虔《游春图》、唐李白《上阳台帖》、杜牧《赠张好好诗》卷、宋范仲淹《道服赞》卷、蔡襄《自书诗册》、黄庭坚《诸上座帖》、元赵孟瞓《千字文》等珍贵书画捐献给国家的故实。知道他在任吉林省博物馆第一副馆长期间,积极征购古代文物字画,使流落于社会的许多优秀文化遗产得以妥善保存的故实。知道他著有《丛碧词》、《春游词》、《秋碧词》、《零中词》、《无名词》、《断续词》、《诗钟分咏》、《丛碧词话》、《丛碧书画录》、《乱弹音韵辑要》、《宋词韵与京剧韵》、《红毹记梦诗注》、《洪宪记事诗注》、《续洪宪记事诗补注》、《张伯驹潘素书画集》、《中国书法》、《京剧音韵》、《中国楹联话》、《素月楼联语》、《春游琐谈》等著作的故实。
关于张伯驹的故实,过去也曾看到一些,但不详细;也曾查过《辞海》,似乎没有;也曾怀疑自己眼睛不好,反复查阅了几次,终没有查到。由此对《辞海》产生疑问:《辞海》所收条目由谁来定?是按成就,还是按级别?还是按党派?……好在当时只是好奇,并未打算深究什么,所以不久也就抛在了脑后。
这次章诒和满足了我的渴望,在文章后有一段长长的关于张伯驹的注释,很全面。我文章开头所写的关于张伯驹的一些成就与事迹,就是从那注释中抄来的。
我为什么要抄那么长一段,可能让一些人厌倦的东西呢?因为我这次是有话要说的。这些话我想了很长时间,不说实在感到憋闷。我抄的那段话里,可以反映出张伯驹有三个了不起:一是他的无私(捐献文物),一是他的爱国(任吉林省博物馆副馆长期间积极保护文物),一是他的勤奋(著作20余种)。尤其是他捐献出的那些稀世珍宝,都是一些无价之宝,其中任何一件都可以让张伯驹和张伯驹的后代子孙享受到像高级干部一般的生活待遇。
但事物发展的逻辑并不像我们这些人想像得那么简单。我在读章诒和的文章时,发现了这样一个情节:
第二天清晨,母亲带着我赶到张宅。跨进已变成灵堂的客厅,失魂落魄、老泪纵横的潘素扑向我的母亲,两人抱头痛哭。
母亲问:“张先生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回事?”
潘素哭道:“伯驹是好好的,只不过得了感冒。几天不见好,才把他送进医院,他不愿去,是边劝边哄的。原以为送他进去就能把病治好,哪晓得我把他一送就送进了鬼门关。”说到这里,潘素不住地用拳头捶打胸口,痛悔万分。
“张先生住的什么医院?”母亲又问。
潘素说:“后库的北大医院。伯驹走进病房见是八个病人住在一起,就闹着要回家,而且这几个病人的病情都比他严重。我好说歹说,才把他安顿下来,跟着我就向院方要求能不能换个单人或双人病房。谁知医院的人说:‘张伯驹不够级别,不能换。’两天以后,同房的一个病人死了,伯驹的病情也不见好,反而比进来时重了。他情绪更坏,闹得也更厉害,就是要回家。我再跟医院的人请求换病房,人家还是那么讲,说我们伯驹不够格。过了两天又死了一个。这时伯驹想闹也闹不动了,他从感冒转成肺炎。”
这个情节,我看后久久无语,并由此想到很多。我想,或许张伯驹的命不好,适逢“文化大革命”年代,要是在现在就好了。可也正是在这个时候,2004年的春天,我又看到一本省办文史杂志,封面是该省文史馆成立50周年纪念代表合影,前排就坐的是省长、副省长和统战部的部长等,后几排站着的是该文史馆的一些馆员,其中有许多是遐迩闻名的专家、学者,80岁以上的须发皆白的老人也隐约可见。这些老者为什么会站在后排?大概也是和张伯驹一样,“不够级别”。“不够级别”是句什么话?“尊老爱幼”在此失色,“著作等身”由此却步,“价值连城之贡献”比之轻如鸿毛……
真是“古人面上两行泪,流过人间五千年”。人们常说,“领导就是服务”。不妨改成“领导就是待遇”。“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也可改成“尊重级别,尊重领导”。领导一切都是优秀优先的,也是特殊的,比如住院,出行,出国等等。
不过,在亚洲相邻的几个较发达国家中,却都有一个与我们相反的传统,即在杰出人物门前悬挂“国宝”匾额,以示表彰和尊重;同时也有许多相应的规定,比如优先住院,优先出行,优先登场等等。不知这对我们的政府是否有所启发。
●马治权